和启英交谈

摘要: 你要喊我表婶娘…

11-15 14:01 首页 万州慢生活


文 I 大柱

连续几天下大雨,我每天坐在老房子屋檐下,看着迷蒙的远山发呆,无所事事。


昨天一大早,启英路过老屋,她站在地坝外,向我这边张望。她说镇上在开展销会,她要去那里领酒,免费的酒,大概二两的样子,治风湿。


她一边说着一边靠近我,站住,近距离和我聊天。


启英长得丑,塌鼻子,宽嘴。说起话来上一句不接下一句,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,这使得她必须很认真地说出每一字,挤眉弄眼,以至于听起来很吃力。



她说:“万呐,我好久…就想…和你摆一下农门阵。摆一哈哈,我就走…”


她嘀嘀咕咕老半天,我竖起耳朵吃力地听。我知道了,原来有其他村民说三道四,说启英的新房子是政府修的,自己好吃懒做,还有脸去麻烦政府。


小茅村拢共才四户人家,四户人家四对老夫妻。这八个老人并不和睦,经常会拌拌嘴,东家长西家短互相在背地里指责。他们多么可爱啊,这些被世间遗忘的人,如果他们互相不拌拌嘴,该如何打发寂寥漫长的时光。


群山深处凸起一块高地,那里就是小茅村。连绵不断地下雨,下了足足一个月不消停。老人们种的稻谷成熟了,却无法收割。这个村子零零散散地修着砖房,那些年轻人,已经抛弃当初努力建设的房子,他们去到广东、上海,年复一年,不再回来。


那些房子,在大地凸起之处,在漫漫荒草中深深蜷伏着。他们的主人,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吧。


村子里的老人,死了仅剩下八人。这八人仍然像过去那样耕种,养着牛羊。那些牛羊和它们的主人一样,沉默,忍耐,有所洞悉而并不抱希望。


启英说:“谭坐玉……万你是不晓得啊,谭坐玉和我屋杀口开斋(有仇的意思),决我,要决我的…”


谭坐玉是小茅村出名的巧媳妇,身材矮小,能说会道,做事麻利。巧媳妇其实也已经很老了,她和他的丈夫一起生活在这里。


巧媳妇夫妇种了很多田地,出走村民遗弃的土地可以随意耕种,而不需要给主人任何费用。种包谷,油菜,胡豆,花生,还有稻谷。老夫妇们起早贪黑地劳作。


九月的天气,最珍惜的莫过于连续晴朗的好天气。在这样的天气里,他们必须尽快收割完田里的稻谷。可惜总是下雨,女主人小心而忧伤地计划着日子,男主人站在高处看天,判断着最近能不能把剩下的稻谷都收了。


我说:“启英,谭坐玉不会决你,我们都不会决你呀,你看你多么享福啊。”


“你莫喊我启英,我和你屋爸爸是一个辈分的,你喊我……你要喊我表婶娘…”


“嗯嗯,表婶娘。”我哈哈哈大笑起来。启英也笑,小眼睛眯成一条缝,大嘴裂开呵呵直乐。


她多么喜欢和我聊天啊。或许,从来没有人这么耐心地听她说话吧。她滔滔不绝地说,说完了就笑,然后继续说。说她远嫁的女儿,说你屋表叔好久没有打我,说斑鸠偷吃了她刚洒的萝卜籽……连口吃都忘记了,多么自信的启英呀。




我想到我自己,这大半年来,没有出去见一个朋友,远离人群,几近被世间遗忘。抑郁寡欢。格格不入。对峙。退却。


焦虑和失眠,每天会抽调两包或更多的烟。人若开始惜命,就是老了。这是一个重要的人对我说过的话。当时我坐在他对面,他分给我一支烟,说,你不戒烟吗?我说,不。他说,你将永远年轻。他是我的朋友,一个有才华但贫困潦倒的人,有严重抑郁症。在鲜花盛开的五月,他选择坠楼身亡。


我们其实并不知道将在世间停留多久。正如启英也一定不会去思考这个问题。


小茅村给我难以言喻的安全感,它土地的气息,山林随风的脉动,以及季节的起伏,它的苍老和流逝,与我内心沦陷保持一致。


我想,如果没有这个荒野小村,我的生活空无一物。




年老丑陋又寂寞的启英,昨天以去镇上看展销会为借口,走进我的老屋,和我说了那么多的话……


几次催促都不愿离开,临走还再三嘱咐,千万不要让其他村民知道她接受了资助,任何人都不要说啊,她们会眼红的,会决我的,决死我的啊。


我总是这样诚恳地写启英,写尽了她的不堪和困苦。我内心愧疚但又欣慰,有好多朋友在过去给启英提供了帮助,在这里谢谢你们。


我想,我会不会有一天也像启英一样渴望诉说,死缠烂打拉住一个人,和他说啊说啊……把想说的话全部说出来,然后才会感叹,此刻的生活原来是最好的生活。


往期回顾:启英的房子



首页 - 万州慢生活 的更多文章: